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唱一首歌,把心底的爱给你听(时代先锋)

来源:人民日报 作者: 时间:2012.08.03

  人,最大的幸福是对爱和信仰的坚持。我尝试走进周恩义的内心,探究他坚持的原动力。

  周恩义爱听歌、爱唱歌,喜欢的歌,听一遍,就能哼唱出来。16岁那年,当兵入伍第一天,想家睡不着,班长为了安慰他,唱歌给他听,歌的每一句,到现在周恩义都还记忆犹新。

  “当兵为什么光荣、光荣因为责任重,保卫万里江山、把守着祖国的大门,这就是革命军人的光荣……”周恩义的歌声很好听,声音浑厚,带着感情。我忍不住向周恩义提了个请求:能不能把你心里的歌,多唱几首给我听。

  一首歌,唱给战友,唱给28年的军旅生涯

  周恩义给我唱的第一首歌,名字是《好男儿就是要当兵》,他说,要唱给他的战友,唱给他28年的军旅生涯。

  “当兵才知道过去的模样太放松,当兵才知道自己的骨头硬不硬,当兵才知道什么是孬种和英雄,当兵才知道千金买不到战友情。”铿锵有力的歌声,周恩义一边唱,一边用手打着节拍。我听得入神,一边听,一边想象当年他在部队的样子。

  16岁那年,周恩义进了军营。一进部队,周恩义就是一棵好苗子,很快,他被调入尖子班,并被发展提前入党,仅17岁的小娃子,成了战友中最年轻的党员。1969年,周恩义被直接提拔为最年轻的副指导员,一路成长,很快成为团政委。 

  在部队经历的一件事,让周恩义第一次对生命有了深刻理解。

  1971年,一次实弹射击,一发加农炮弹发射后没有爆炸,如果不及时排除,会危及附近牧民的生命安全。周恩义带上文书、通信员和司机开着牵引车去找,找到了弹着点,这发几十公斤重的炮弹随时有可能爆炸。周恩义让通信员和司机撤到附近的山包后隐蔽,他和文书董荫春小心翼翼地将炮弹挖出来。把炮弹引爆最危险,周恩义命令董荫春也隐蔽,董荫春不走,周恩义就“骂”走了董荫春,他自己坐在地上,看着炸弹,心怦怦跳,忍不住想,万一真牺牲了怎么办。在随身的笔记本上,周恩义简单地写下一段话,大意是:“我就两个包,一包是换洗衣服,一个是遣送包,里面有160多元钱,我牺牲了,请帮我把100元钱寄回家,剩余的钱交党费。”写完这段话,周恩义把八管炸药绑在炮弹上,用两根导火索,双雷管引爆。

  中蒙边境气候干燥寒冷,周恩义长期在高寒条件下带兵训练,天天喊、天天说,患上了严重的咽炎,干痒得厉害,当地没有好的治疗办法,只能采用超低温冷冻法,结果,这种并不科学的治疗手段把他的嗓子弄得伤痕累累。

  而就是这个咽喉的问题,在十几年之后,竟然差一点又让死神把周恩义带走。那是2007年,周恩义做完膝关节手术后,医生提出趁机修护一下他已经溃烂的咽喉。没想到,术后三天,咽动脉破裂大出血,“那血出的,我紧闭嘴巴,热热的血还是顺着嘴角流……”

  周恩义从死亡线上又被抢回来一次。从此,他知道了一件事:死亡太容易了,可能就是10分钟的事儿。人,得好好做点事儿,不能白到世上走一回。

  讲完这些事儿,周恩义停顿了一下,对我说:“退伍前去烈士陵园看了看,在那以后,每当想起长眠在大漠荒原的战友,我就没啥想不开的。一个已经在死亡线上走了好几遍的人,当不当官的,算个啥。” 

  一首歌,唱给我的母亲,告诉妈妈,我想她

  周恩义给我唱的第二首歌是满文军的《懂你》。

  “你静静地离去,一步一步孤独的背影,多想伴着你,告诉你我心里多么地爱你……”唱了几句,周恩义哽咽了,唱不下去。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,非要戳这如铁一般的汉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  平复了一会儿,周恩义给我讲起母亲的故事。周恩义出生时家里是雇农,解放了,家里分了地,爸妈乐坏了,说“没有共产党,就没有咱的地”。家里兄弟姐妹8个,母亲省吃俭用,靠捡蘑菇、挖野菜供养着一大家子。母亲很勤劳,也节俭,印象中,母亲舍不得吃东西,每顿饭都是看着孩子们把苞米面糊糊吃完了,她用水涮涮碗边上沾的糊糊喝。母亲是十里八村公认的好人,尽管家里困难,村里贫困户的大酱和咸菜都是母亲给送。

  对周恩义来说,一辈子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赶得及看母亲最后一眼。1995年7月,地处辽河下游的盘锦市又一次遭受特大洪水的袭击,在抗洪大坝上坚守八天八夜的周恩义忍着泪将妹妹发来的连续6封“母病危,速归!”的电报藏了起来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抗洪一结束,当周恩义急匆匆赶回家时,却未能和老母亲见上最后一面。

  我问周恩义,“当时心里一定很痛吧?”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忍着眼中的泪,对我说,“之前,母亲已经几次便血,让大伙儿瞒着不告诉我,是因为老人怕耽误我工作。抗洪抢险那么急迫的状况,我临阵走了,母亲知道了,也会怪我。”

  唱给妻儿一首怎样的歌,才能表达心底的愧疚和无奈

  有唱给战友的歌,有唱给母亲的歌,也该有唱给妻子和孩子的歌吧?我心里暗自想着。可令我意想不到的是,周恩义竟不知该如何表达对妻子和儿子的愧疚,以及心底深深的无奈。

  转业后,周恩义的想法很简单,妻子和儿子跟着遭了不少罪,到了地方,不要啥职务,只要过正常家庭的生活就行。没想到,工作一干上,就停不下来了。那么多社区、农村要跑,那么多课题要调研,周恩义自己都说不清楚,为什么事情一到他手上,就会越干面越大,越干越复杂。

  1997年底,周恩义正主持会议,儿子突然打来电话,说妈妈舌头麻,右腿不好使,还好及时送到医院,恢复了。可没想到,2002年的一天,妻子坐在那儿起不来了,两条腿动不了。到了医院一检查,多发性脑梗塞,妻子完全瘫痪。请来专家会诊,意见是一致的:病情太重了,做恢复治疗吧。夜深人静,医院的走廊里,自己受伤没有掉过一滴泪的周恩义,为妻子落泪了:跟着我受了那么多苦,好不容易到了地方,日子渐渐好了,咋就瘫痪了呢?

  出院后,妻子已经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。在工作上忙得不可开交的周恩义,又独自承担起照顾妻子的责任。晚上,周恩义要起床两三次,扶着妻子上卫生间。早晨四五点钟,周恩义就起床,给妻子洗漱、做饭、给妻子喂饭,自己再洗漱、吃饭、上班。就这样,每天能睡四五个小时,对他来说就已经很幸福。

  因为不想让妻子丧失对生活的信心,周恩义常给妻子染头发,把妻子收拾得整整齐齐,用轮椅推着,去逛公园、逛商场。一次,宣传部的同事偶然撞见周恩义推着老伴儿在过马路,竟忍不住落了泪,“那景象,让人觉得心疼。”

  采访过程中,周恩义和我聊部队生活的苦辣酸甜,聊生死与共的战友;聊母亲的善良,聊母亲的深明大义;聊家庭,聊一个男人对家庭、对社会的责任……

  走进周恩义的内心,你会发现,他的做法其实不难理解,他的动力源自他的经历、他坚定的信念、他最朴素的情怀。

  与周恩义聊到最后,他也没想到应该为妻子和儿子唱一首怎样的歌,我却突然想到了那首《为了谁》,想送给他,也替他送给老伴及全家——

  “泥巴裹满裤腿,汗水湿透衣背,我不知道你是谁,我却知道你为了谁……”